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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书香】庙庄的上树林(散文)


作者:雪凌文字 秀才,2425.77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957发表时间:2020-09-10 21:45:53
摘要:上树林在我的记忆里,有复兴,有劫难,有倔强,更有脆弱。而今又一次以伟岸的姿态守候一方厚土,驻守一片“天下”,我想,这算不算是最长情的陪伴。

【书香】庙庄的上树林(散文)
   上树林的树木高高低低、密不透风,树下的野草和沙棘将地面遮掩得无处插脚,崖背梁上的那棵老杏树依旧枝繁叶茂,三伏之后将酸酸涩涩的红杏子挂满枝头,一切都和三十年前相似,只有当年那位放羊的孩子,变得陌生了许多。
   站在高高山朝阳的坡顶上,迎着午后的日头,放眼山对面那座因茂密的树林装点而略显深沉的上树林,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在捕捉着什么。手里捏着从半道儿的路边顺手抽来的半截芨芨草,在拇指和食指中间来回揉搓,两头耷拉着,随山风来去前后摇摆。山下随风入耳的三五声狗吠,似乎在提醒农家的女人该做晚饭了,林子深处传来的咩咩声,让人备感安慰。就这么望着,听着,寻找着,感受着……
   上树林是庙庄最大的林子,厚实茂密的树木和低矮植被如一张巨大的毯子,将原本光秃秃的萝卜咀从前到后,覆盖得严严实实。林子里并没有什么稀有的树木,大部分都是和庙庄的村民一样平凡而普通的白杨树。除此之外,偶有三两棵杨柳或者榆树点缀一下,就算是很稀奇了。树下的更是再也平凡不过的普通植物,诸如沙棘、柠条、冰草、狼毒花……这些植物,包括“身怀巨毒”的狼毒花在内,都能在不同的季节给这座村子不同的贡献,更是林子里的羊群不可或缺的仅有的粮草。
   我熟知这一片树林、以及林子里的每一块草地,熟知哪里的冰草最茂盛,哪里的沙棘最容易挂住羊毛,更熟知哪一棵树下面最适宜捧书默读。上树林如一位憨厚寡言的老人,照看着庙庄村二十来户百姓一代代的繁衍,更照顾着如我一样的土孩子,我们在它的“怀里”牧羊、撒野、晨读、砍柴。
   上树林的树究竟何时何人所种,很难追究了。萝卜咀也许原本只是一座和尚脑袋般光秃秃的黄土山,那么这满山的树很有可能是先祖们一棵一棵种下的。不过我更愿意相信,这满山的树木是更早于庙庄的先辈们而扎根于此的,如此一来,先有草木山林,后有烟火百姓,方能显得更加顺理成章。我听父辈说过,庙庄一带,原本只是塞外荒野之地,数百年来荒无人烟。时至明末清初,山西大旱,民不聊生,于是借着政府鼓励民族大迁徙的政策,山西大槐树下的王姓一家兄弟几人,携妻带子开始了往西走的漫漫旅途。在经历了沿途的兵荒马乱,土匪打劫,忍饥挨饿后,活下来的一部分人,终于抵达了宁南境内。那时的宁南人烟荒芜,只有漫山遍野的原始树林和黄土山头。兄弟几人看好了这一带的山水,便各自分开,带着自己的妻儿分别居住在了宁南的几座大山下,开垦荒地,种植苞米高粱,开始了清贫而艰难的求存岁月。
   我的祖辈,便是当初住进了萝卜咀山下的一脉,因抬头所见便是杨树和沙棘密布的大树林子,便随口称这一山树林为“上树林”。萝卜咀像一位斜躺着的老人,上树林像是穿在萝卜咀这位老人身上的一件大袄儿,远道而来的难民钻进了萝卜咀,钻进了这件厚实的“棉袄”里,体会到了久违的、甚至不曾有过的温暖和安全感。由此,便正式扎下了根,与其他迁徙而来的百姓一起,一代代繁衍生息,成就了如今庙庄一村子的人,更成就了庙庄今日的炊烟袅袅。如果站在人类繁衍史去看,庙庄的历史短得不值一提,也平凡至极,但这个短暂而平凡的村子,以及这座村子里生长和走出来的人,却将根深深地扎进了庙庄,扎进了上树林的黄土里,永难舍离。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大河滩的草甸绿得可以拧出油,上树林的草木密实得透不过一丝阳光,它们一个站在高处,遮蔽着庙庄这一座村子的太阳;一个在下面,滋润着庙庄干涸的土地。庙庄人因有了大河滩和上树林的福荫庇佑,过着几乎自给自足的隐居日子。上树林的树木,一茬一茬地接着,粗壮枝干的成了村民盖房的椽檩,中等的条子,做成了家家户户的桌椅板凳,剩下的细枝落叶,都成了村民烧火做饭的最好燃料。那些年里,上树林用满山的树木为一村百姓撑起了一座座土木结构的农房,还用树下厚实的植被,养育了一村的牛羊骡马。如果说庙庄的土地给了庙庄人得以喂饱肚子的五谷,那么上树林则扮演了一位保姆的角色。从百姓的起居,到家畜的生存,无不靠着上树林的存在而各自安好。所以上树林在我的定义中,好似庙庄村以及这一村人的奶娘,话语不多,却无微不至。
   我亲眼目睹过上树林的“繁华”,更在上树林里,快乐地度过了那些最无忧无虑的童年。那年父亲托人买了一只母羊,用绳子牵着交给我了,父亲说:“狗娃,你的屁股还挨不住一个巴掌,地里的活儿我舍不得你去干,这只羊就是你暑假和每天放学后的活儿,它每天吃得饱不饱,以后养得肥不肥,都靠你,咱家的羊能不能成群,也就看你的了……”那年的暑假,我每日清早揣着母亲刚烙的饼子,怀里夹着课本,牵着我的羊,沿着村里的油烟小路,钻进上树林,寻找村里的大羊倌,将我的绵羊混在一起,将自己融入羊倌行列,听着满山的风声,看着树木草丛里云彩一般三五成群的绵羊,索性将一嗓子从老羊倌那里学来的花儿,吼出了与我年纪不符的、令人肉麻的味道。
   那些年里,上树林在我的概念中,是绵羊的一部分,是羊倌的一部分。三年后,父亲交给我的那只绵羊变成了“奶奶”,它的膝下有了六个儿孙,我的手下,有了一支七只绵羊组成的队伍,凑了一个班了,我成了羊班长。为此父亲曾当着全家的面把我一顿海夸,我自豪了许久,父亲说:“我的孩子,想干啥都能干成……”
   不过遗憾的是,我的绵羊群,也就止步在七这个数字。“黑耳子”几乎是被我抱着长大的,后来又时不时被我骑着玩的大骟羊,整日跟着我,如我的随身保镖,两只羊角朝天,再向下弯曲,像极了一对号角,一身洁白的长毛几乎可以辫起一身的辫子,唯独两只耳朵是黑色的,因此我给起名“黑耳子”,并对其格外“疼爱”。不过我对黑耳子的疼爱并不代表我能守住它作为一只羊所该有的宿命。那年春节将至,父亲笑着问我:“黑耳子长大了,这马上要过年了,你的哥哥们都会回来,咱把它杀了,过年吧?”我听了父亲的话,无法回答,我内心里一万个不舍,但我知道,父亲这么说,那就是定了。老人说过,猪羊本是一把菜,不舍还能怎样。那一年春节,我跟着全家人美美地吃了几天黑耳子鲜美的肉,家人们只要拿起肉(手把羊肉),就会说一句“老五放养出来的羊肉,真香!”我每每听之,竟然感到自豪,这种感觉好像是自家孩子被邻居夸赞多么优秀一样,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于庙庄而言,上树林养育并保证了这个村子的烟火气息,但于当时的我而言,上树林是我童年里唯一的游乐场,更是我仅有的牧场,我的羊群被上树林的丰草养育得如一团白云一般肥实。
   我的羊群,伴随着我初中住校生活的开始,土崩瓦解了。父亲迫于无人牧羊,只能尽数变卖。然而与我的羊群一起土崩瓦解的,还有那个上树林,那座养育了无数代庙庄人和牲畜的仅有的树林。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不知是天灾造就了人祸,还是人祸带来的天灾。一场突如其来的开荒热潮,让原本憨厚朴实的庙庄村民们,变得满眼寒光,他们用手里的板斧砍了一片片沧桑斑斑的林子,用犁铧和铁锹,将上百年的草甸连根挖起,曝露在烈日下,然后播撒种子,试图得到更多粮食。在那之后的三四年时间里,上树林如一只被人乱刀砍倒的老牛,浑身伤痕累累,皮毛不存,气息奄奄,与之一同受难的,还有昔日里那片绿油油的大河滩。父亲总是会在饭后抽着旱烟,有一句没一句地咒骂那些屠夫般的凶手,但也只能在自家屋里骂骂,看着昔日里一片繁华的上树林变得黄土斑斑,只能一声声叹息。时年中学的我,略受教育的熏陶,略知何为乱砍滥伐,何为水土流失,因此我也会跟着父亲一道,以一个知识分子的口气,批判那一帮愚昧无知的屠夫,更为我最挚爱的那片林子抱打不平。不过,咒骂和批判都仅限于自家的小房子里,上树林依旧在持续被砍伐,被开垦,晴天的庙庄没了树荫,雨天的庙庄,雨水变得浑黄,血一样顺着一道道沟沟坎坎流下,冲刷出新的沟沟坎坎。
   为期四五年的开荒热潮,让一座百年老树林,变得奄奄一息,让原本清澈的大河滩的溪水,变得浑浊不堪,这是上树林的一次劫难,大河滩的劫难,更是庙庄的一次史无前例的劫难。但这次劫难,却是人祸所致,是上树林和大河滩养育起来的人们亲手所致,想来不禁使人唏嘘万分。
   万幸的是这次劫难,持续得并不长久。五年之后政府的退耕还林还草政策大刀阔斧地在大西北,在庙庄展开了。至此,上树林这头即将死去的老牛,彻底结束了被它的孩子们屠杀的厄运。已被砍伐开垦的地方,迅速种植了桃树、杏树、甚至连原本是耕地的其他山头,都被种上了苜蓿,变成了牧草种植基地。上树林如一位饥渴已久的西北老人,双手撑着大地,迎着刀子般的西北风,倔强地站了起来。这让父亲倍感欣慰,他似乎觉得自己是一位不战而胜的将军,看着满山重绿的庙庄,一次一次地说着一个字——好。父亲的好,到底是夸谁,我懂,其实大家都懂。
   时至今日,距离上树林劫难,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庙庄村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庙庄村里的百姓更发生了变化,但变化最大的,却是上树林。此刻站在上树林对面的高高山上,迎着夕阳极目远眺的我,将上树林从东到西,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无数遍。上树林如一位返老还童的西北汉子,将一身墨绿大衣,穿得无比板正而大气,像一位将军,挺拔地立在庙庄的身后,为庙庄站岗,为庙庄的村民守候一方由来已久的宁静。
   上树林在我的记忆里,有复兴,有劫难,有倔强,更有脆弱。而今又一次以伟岸的姿态守候一方厚土,驻守一片“天下”,我想,这算是最长情的陪伴。
   在金色的夕阳余晖中,我看到了一位倔强的老人,一尊身姿挺拔的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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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上树林是一个充满生机的地方,它见证了庙庄的变迁。开篇作者为我们生动地描写了上树林的繁茂,追寻着它对庙庄的重要意义。作者先探寻了上树林的由来,未有明确的结果。讲述了庙庄的由来,一代代人倚仗着上树林繁衍生息,庙庄的人深深地植根在这片土地上。作者用平淡质朴的语言写出了故乡的变迁,如历史上的任何地方,都会遭遇劫难,上树林亦是。作者欲抑先扬,写了上树林曾经的繁盛,它是我快乐童年生活的见证者,我当羊倌取得了满满的成就感,语言生动有趣,贴合人物。多年后,上树林与我的羊群在同一时期遭到瓦解,作者从独特的角度切入,与社会问题融合,自然而又深刻。一场开荒热潮彻底地改变了庙庄的环境,令人痛恨,作者见证了这场劫难,令人警醒。这场劫难对庙庄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万幸的是,不久之后,庙庄的人意识到了错误,及时进行了补救,作者多年后再回来,又见一个郁郁葱葱的上树林,它倔强地在历史长河中挺立着,守护者一方厚土。文章的结尾再次点明而今的上树林,首尾呼应,结构严谨,文章以小见大,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深度好文,倾情推荐共赏!【编辑:空山月影】【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009120006】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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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空山月影        2020-09-10 21:46:58
  上树林像是一个童话世界,藏着许多故事,深度好文,拜读了!
回复1 楼        文友:雪凌文字        2020-09-10 22:45:47
  非常感谢月影老师精美的编按,看得出对原文需要地方做了精妙的修正,使得更加连贯顺畅了,大美,辛苦了!
2 楼        文友:岚亮        2020-09-11 10:34:44
  一个村庄,如果没有林子,将会如同失去河流一样无趣。鸟儿无家,生灵灵少了绿荫的蔽护,苍凉荒芜。喜欢庙庄的上树林,雪凌老师进入创作佳期,加油了,祝佳作连连!
回复2 楼        文友:雪凌文字        2020-09-11 12:02:54
  非常感谢岚亮老师的鼓励和鞭策,更感谢您对新社团的支持;一如既往,做好自己,写好文章!问候老师!
3 楼        文友:步步清莲        2020-09-11 10:35:41
  品读文字,顿觉浓厚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语言朴实自然,情感真挚,真实再现出特殊时期特殊年代的特殊景象。记忆将深刻在心的痕迹中,时代的变迁与变化的印记将永远身姿挺拔,傲立厚土之中。欣赏美文,问好雪凌!
我是一朵清莲,绽放浊世,只为清芳。
回复3 楼        文友:雪凌文字        2020-09-11 12:04:00
  谢谢清莲老师来访赏评!兄弟感谢不已!一直在努力,从来没放弃,只求做一个真爱文学之人,清风明月,轻松作文!问候老师安好!
4 楼        文友:范虞人        2020-09-12 09:24:36
  上树林不仅有杨树、沙棘,还有古往今来历史和文化的沉积、民俗和传统的的凝结,更有“我”根的联接……轻松、灵动、活泛的文字让读者感受全篇的厚重与深刻。获益了!
回复4 楼        文友:雪凌文字        2020-09-12 10:14:03
  谢谢范老师的赏评与鼓励,九十年代末老家那里有一段疯狂的乱砍滥伐的历史,破坏了太多植被,这是一段真实的历史,惨痛的历史,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出现在原本就植被脆弱的大西北!问候老师秋祺,安好
5 楼        文友:怀才抱器        2020-09-12 20:25:34
  何尝不是一个更大地方崛起的缩影?读雪凌社长的文字,很受启迪,热爱那片热土,不枉一生的情愫,文章给人正能量,充满回肠之气。怀才抱器拜读并问候雪凌社长秋祺!
回复5 楼        文友:雪凌文字        2020-09-12 22:58:30
  非常感谢怀才老师的鼓励和赏评,学生一直是个默默学习的人,老师们的作品一直是我临摹的最好范本,期待老师的指导!感谢老师到小社团,很开心!问候老师秋祺!
6 楼        文友:林间风吟        2020-09-16 17:00:46
  欣赏雪凌社长又一篇典雅厚重、诗意盎然的散文佳作,字里行间体现出对故土、对“上树林”的敬畏,文章以“高高山”入文,把庙庄的祖辈、“我”的童年、开荒热潮、复兴后的宁静巧妙地窜起一条线,以生动简洁的文字表达出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文学艺术效果,直击人心,学习了!
回复6 楼        文友:雪凌文字        2020-09-16 18:37:12
  谢谢林间老师的来访和鼓励。老师们的鞭策是最大的鼓舞,也是最大的动力,同祝林间老师坚持沉稳的文学风格,写出更多满意的佳作,我一直关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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